某天我在一篇部落格的頁面角落看到一個小徽章，上面寫著「Not by AI」，本篇文章由真人撰寫。我盯著它看了幾秒，然後感到一種說不清楚的荒謬感。我突然意識到：我們已經活在一個人類需要向人類「證明自己是人類」的時代。
Not by AI 背後，是一場創作者的集體身份焦慮
「Not by AI」的出現，本質上跟公平貿易認證、有機標章、手工製作標籤是同一種人類行為。當某樣東西的稀缺性受到威脅，人們就會開始需要一個符號來標示它的「真實性」。
咖啡豆產地、皮革是否手縫、番茄有沒有農藥，這些認證背後的邏輯，是消費者與生產者之間一種信任的重新協商。AI 的快速普及，讓「人類創作」也走上了同一條路，從理所當然，變成需要被標記、被保護、甚至被定價的東西。
有意思的是，這種焦慮的形式一直在變。
約莫 2024 年前後，ChatGPT 的文字產出品質開始趨於穩定，接案市場上隨即出現了一批明文禁止使用 AI 的案主。但到了現在，這類禁令幾乎已經消失，因為根本無從執行。這個演變本身就很耐人尋味：從早期難以判斷一篇文章是否由 AI 生成，到各種 AI 內容偵測工具相繼出現，再到今天一字一字手打的內容反而可能被誤判為 AI 所寫。
作家朱宥勛在擔任中學文學獎評審時，記錄了一個讓他感到無奈的現象：參賽作品的整體文字水準，比往年明顯提升，但這並不是好消息。因為其中有大量作品疑似由 AI 生成，而且已經無法用現有的偵測工具識別。更尷尬的是，AI 的表現恰好落在與優秀學生參賽者差不多的區間，讓評審既無法置之不理，也無法直接把領先群全數排除。
Not by AI，本身就是問題所在
根據 BBC 的統計，目前全球至少有 8 個不同的非 AI 認證，如 no-ai-icon.com、ai-free.io、aifreecert……它們都想做同一件事：成為「無 AI」內容的公信憑證，像公平貿易標章一樣獲得全球認可。但到目前為止，沒有任何一個貼紙真正做到了。
原因不難理解。
以 Not by AI 99 美元買斷的方案為例，流程是：付費、同意條款、就可以自由使用這個圖示，沒有任何審核。月費訂閱方案雖然設有人工審核（約 3 個工作天），申請者需要提交草稿、創作過程影像等文件，但這些東西同樣可以是 AI 生成的，對稍有技術能力的人來說，人工審核的存在並不等於審核有效。
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困境：現代創作早就不是「純天然手工」。照片修圖軟體內建的 AI 去背算不算 AI 介入？用 AI 做靈感發想、再由人類全部重寫，這份作品又該貼上哪個標籤？更根本的矛盾是，這個認證服務試圖用一個固定的標籤，去回應一個持續在移動的邊界。
真正的問題不是 AI，是我們對它的恐懼
我身邊的內容工作者對 AI 的反應大致分成兩類。
一類人把 AI 當工具，這類工作者煩惱的是工作流程的最佳化，而不是自我存在的意義。
另一類人陷在一種持續的焦慮裡。不是因為 AI 真的奪走了他們的工作，而是因為不確定性本身。AI 會不會讓我變得多餘？我花了十幾年磨練的技術，還有沒有價值？我現在寫的這篇文章，在讀者眼裡還有沒有意義？
「Not by AI」標章的出現，某種程度上是這種焦慮的具體化：它試圖用一個視覺符號，回答上面那些沒辦法靠符號回答的問題。這正是它既有市場，卻又難以建立真正信任的原因。
在 AI 焦慮的時代，什麼才是真正的創作？
有些創作者選擇的方式更有說服力：在作品說明裡公開創作過程與使用工具、發布工作流程的影片、在文章裡直接寫清楚「哪些部分用了 AI、哪些是我自己寫的」。這些做法不需要付費，也不依賴自我聲明，而是真正意義上的透明度。
從更長遠的角度來看，與其一刀切地區分「AI」與「非 AI」，不如思考如何更精確地標示創作的組成。就像食品標籤標示成分比例一樣，「AI 協助發想、全文人工撰寫」或「AI 生成初稿、人工大幅修改」，我想這樣的說明比一個籠統的徽章更貼近現實，也更能幫助讀者做出自己的判斷。
每一次新科技的誕生，都曾讓人以為某件事要死了
1839 年攝影術發明後，肖像畫家確實失去了一部分市場，法國畫家保羅·德拉羅什（Paul Delaroche）喊出「繪畫已死」。但攝影同時做了另一件事：它把畫家從「精確記錄現實」這個任務裡解放出來，也帶來了全新的構圖語言。例如印象派畫家竇加把攝影那種抓拍的裁切感、動態的失焦感帶進他的芭蕾舞者系列；莫內、雷諾瓦則轉向光、色彩與瞬間印象，開創了現代繪畫的起點。
新技術沒有殺死繪畫，只是迫使繪畫找到新的存在理由。
人類需要向人類證明自己是人類的荒謬感依然衝擊著我，同時我也想起雙城記裡那句雋永的「那是最好的時代，那是最壞的時代」。十九世紀的畫家們終究找到了相機做不到的事。身處這波 AI 浪潮的我們，會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嗎？
Not by AI 常見問題
參考來源
- 許伯瑜，〈十九世紀的「影像生成」？——繪畫與攝影，從對立到共生的 200 年小史〉，故事 StoryStudio，2024 年 6 月 27 日：https://storystudio.tw/article/gushi/impact-from-photography
- 朱宥勛 Facebook 貼文（中學文學獎評審紀錄）：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chuck158207/posts/27402696782653096/
